一种观念

口语写作是一种彻底写作（代序）
　　　　　　　　　　　　　　　　　　　　

 
　　在新文网上，焦虎三先生曾就口语写作、口语诗问题与我进行了争论。为表明我

的写作观念和写作决心，我特以题为“口语写作是一种彻底写作”生贴，作了以下答

复：

　　虎三先生谈到了诗歌的一些深层（共性）问题，比如“文体表现上的断行；语言

的精炼浓缩；必要的抒情与批判”等等。前二者当然是适用于口语诗的。但口语诗作

为一种新的诗歌观念和创作方法，可以说是“对所有写作文体本质的反叛”，甚至可

以说是“对诗本质完全的颠覆”。诗本质是什么，只是人们长久以来照习惯或惯性沿

袭下来的对诗的概念。比如“抒情与唯美，批评与诗艺”等。好象一首诗里看不到这

些，就不是诗。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人们对诗的阅读期待，或思维定势。一些人也即

是以此为标准，来批评口语诗是非诗的。因为他们心中的“定律”没变：尽管船在走

着，只要守着船上的刻度，就一定能够找到落水的剑的。

　　阿兰·罗伯-格里耶在1984年回答法国《世界报》记者时说，传统文艺批评指责

他们不写“真正的小说”，不遵守“小说规则”，他说这是没有道理的，好象巴尔扎

克时代已经给小说确定了刻板的、永久固定的、一劳永逸的规则似的。他说，艺术作

品的意义就在于创造出还不代表什么思想概念的形式。这话也同样适用于诗歌。

　　为什么艺术要不断变，音乐要不断变，绘画要不断变，作为文字的小说和诗歌要

不断变？这主要是因为真实的概念在不断变。

　　长远的方面在浪漫时期、甚至二十世纪上半叶，近的方面在我国朦胧诗时期甚至

以后的“知识分子写作”时期，人们对真实的概念是“精神”，是“深度”，是“本

质”，是“生活在别处”。把诗歌看成升华世界、启迪人生的工具，尽力使笔下的事

物朝文字所指的方向膨胀、非理性的扩张。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们不得不使用“通

感”和似是而非的话语。也就是不得不让本来没有腿的椅子飞起来，让没有嘴巴的花

朵叫起来；方向、目的、集体无意识占据着他们神经和要冲，他们力图通过自己的作

品改变人们关于真实性的概念，叫人相信，他能给你指明你梦的方向的。我不知道作

为一个诗人，还有什么比面对这样一首、一组隔膜的、虚妄的、甚至不知所云的诗更

痛苦的事了。

　　从于坚、韩东起，开始认识到诗歌不应表现普遍概念，而应表现个别事实，要以

个别取代一般，要以“个人化”取代“集体无意识”。在他们心中，真实性就是指一

种游移的、偶发的、正在形成的事实。它既不是有意义的，也不是无意义的，它静静

地存在着。它以它们的个别，而不被人们解释，呈现出超越心理的、伦理的、形而上

学的陌生性质。这要求每时每刻都要给真实性赋于某种意义，给个别事物划亮新的面

孔。

　　面对一个事物，我们除了能揭示其过程，复制其生产的方式，我们还能干什么？

我们能终止其生命吗？除了扒开蒙尘其上的记忆或阴影，我们还能把它掩盖得更深、

推得更远吗？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口语写作是一种彻底写作，是追求能指与所指合一的

写作。它拒绝隐喻，反对夸张，它依赖感受，反对思考，它抛弃关于“深度”的古老

神话，做一个细节的忠实恋人。在口语诗中你无法找到语言背后的东西，它提供的只

是“事实的诗意”（伊沙语）；你无法热血沸腾、痛哭流涕，因为它既不拯救也不悲

观；你无法看到月亮能生出腿、身体能开出花，因为它像佛陀从不打诳语。口语诗

人，只是站在人生之画的面前，把这画意指给你看。除此之外，你还要诗歌承载什

么？